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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也是最沉重的打击。他崇拜杜聿礼,向往医学,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形式,面对那具无私捐献的遗体,意识到这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时,他的身体用最激烈的方式发出了抗议。那之后,肉食对他来说,不再是食物,而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符号。每一次看到,闻到,都会勾起关于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或许并不适合学医。”

这个认知曾经让陶培青无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标,他的价值认同,都建立在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医生之上。他靠着意志力强行克服了对解剖课的恐惧,靠着对杜聿礼的崇拜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阎宁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为了成为医生,竟付出了这么多。

人们只看到他体面的家世、漂亮的履历、光鲜的人生,这些标签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后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吃肉之后……我失去了味觉。直到现在,无论吃什么东西,甜的,咸的,苦的……我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阎宁再也听不到。

失去味觉?什么时候的事?当时沉浸在自以为幸福中的阎宁,竟然从未回头看过,陶培青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在那些阎宁看着他终于听话地吃下肉类,阎宁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扭曲的成就感的时候……陶培青其实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阎宁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帮助他。逼他吃肉,是为了矫正他,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好起来,能融入自己认为正常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默默承受这一切,直到此刻。

阎宁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不说?

他应该告诉自己的,在自己心软的边缘,陶培青说了,自己或许会停下。至少……至少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他做什么。而不是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刽子手,直到最后一刻,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阎宁,”陶培青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说什么吗?”

阎宁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预感到了什么。

“我最讨厌你说,你最爱的就是我这张脸。”

过去,陶培青常常在想,阎宁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答案。

有一晚,阎宁喝了酒,不多,阎宁看着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陶培青的眉骨、眼睑、颧骨,最后停在下颌边缘。

他说,“陶培青,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这张脸。”他的拇指又沿着下颌线滑到耳侧,像在抚摸一件珍爱的物件,“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你。”

从那以后,每次阎宁看向自己,陶培青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句话。每次阎宁抚摸他的脸,陶培青都觉得那不是触碰,是确认,确认他的宝贝完好无损,依旧符合他的审美。

陶培青开始厌恶这张脸。

厌恶镜子里那个眉眼清俊,皮肤苍白的人,厌恶自己那种让阎宁着迷的气质。厌恶每次自己出现在阎宁面前时,阎宁看他的那种眼神。

陶培青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不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那年码头上,杜聿礼带走的是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的孩子,阎宁还会在第一眼就想要他吗?

如果自己的脸毁了,破了相,留下狰狞的疤痕,阎宁还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吗?还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最爱你”吗?他会厌恶,会失去兴趣,会像扔掉一件破损的玩偶一样,彻底地放过自己吗?

阎宁愣住了。他想辩解,想否认。

可只在瞬间,陶培青做了一个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的决定。他拿起桌子上一个昂贵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弯腰捡起一片玻璃碎片,他举在他们之间,“阎宁,你觉得摔碎了的东西,还拼得去吗?”

陶培青将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右脸,决绝地划在自己的右脸上。

从颧骨下方,斜斜地,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玻璃切开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解脱。他心中那根根被绷紧了太多年,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干脆地断开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沿着他的侧脸轮廓流淌,滴在下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地板上。

阎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被一种恐惧取代。他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陶培青脸上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

但陶培青没有看他。

陶培青甚至没有感到脸上那道新伤口的疼痛,心里的某种剧痛暂时掩盖了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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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培青只是拿起桌子上有一块叠放着的毛巾,压在自己仍在流血的侧脸上,白色的毛巾迅速被染红。

陶培青最后回过头。

阎宁站在那里,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他看着阎宁,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向门口走去。

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关。

阳光越来越盛,将陶培青即将消失的背影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么不真实,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阎宁梦中的一个幻影。

最后,他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了门外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消失了。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而阎宁,如同最后才拿到剧本的丑角,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对着满地的狼藉和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终于看懂了这出戏的全部内容。

船来了。停在码头。

阎武已经知道了那场手术的结果,他千万的小心,在陶培青最后的决定前,显得有些卑劣,但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远处,陶培青正朝这边走来。他捂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毛巾,满身血迹,肩上披着阎宁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整个人分不清是刚从地狱归来,还是正要去往地狱。

“培青哥,一路平安。”阎武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让阎家摆脱自己这个麻烦,让阎宁恢复正常,让他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权柄和阎有的重视。这些,随着陶培青的离开,似乎都在朝着阎武期望的方向发展。一切,好像真的要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没有陶培青出现的样子。

可阎武那张年轻精明的脸上,却显示出片刻的疲惫。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陶培青不想再细究。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棋差一招。现在才懂,从头到尾,不过是大梦一场。

输赢,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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