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把糖果送给那女人,准许她带回家给自己的孩子。阴差阳错地,安德烈亚斯很喜欢他的“礼物”。晚餐结束后,他们在沙发上谈论各自的家庭。谢尔盖原本以为他会讲讲自家产业,他也好借机探一探对方的底细,然而安德烈亚斯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他只说起他的母亲,说她令人尊敬,很有才华。她为了儿子的教育,放弃了心爱的绘画,转而辅导他学习钢琴和小提琴。安德烈亚斯对她态度复杂,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怅然,说到这儿就不再继续了。谢尔盖暗暗地想,她的一生真是不幸,青春活力都在家庭的劳动中消磨了。如果她一直画下去,说不定能成为罗莎博纳尔,而事实上,她被禁锢在了家庭中。她的纳粹儿子只会给她这样的评价,一位合格的母亲。

谢尔盖失去了兴趣,安德烈亚斯却开始反问他。他说起母亲,又说起年轻的女邻居,那位德国姑娘的形象是塔莉亚的缩影,让他的讲述充满了感情。因此,他被安德烈亚斯打断了。

“您爱她吗?”

谢尔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探究的欲望。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深深地爱着她,但战争把我们分开了。”

在这个年代,“分开”有多重含义。谢尔盖把追问的可能堵死了。安德烈亚斯撇撇嘴:“回想我母亲的生活,我认为结婚对她来说是个错误。她说我的父亲曾狂热地爱她,是否真的如此,我也不知道。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婚姻就是这样,不过这倒也不是婚姻的错处。也许爱情本身就是这样,它会变得冷淡、僵硬、充满陈规,真是可怕。战争……战争在这方面是仁慈的,它让爱免于面对惨淡的结局。”

“通过毁灭的方式?通过夺走人的生命?”

安德烈亚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死亡是悲痛的,但是伴随眼泪的爱比自然消亡的爱要好一千倍。”

这种资产阶级的肉麻情调真令人不适。谢尔盖恨恨地咬牙,他把死亡看成什么?把战争看成什么?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加起来也不及战争,那却成了安德烈亚斯浪漫舞台戏的背景:“那么,你会因为必然的结局而拒绝爱情吗?”

安德烈亚斯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也许不会。就好像人都有必死的结局,而我至今仍想活着。”

他离得近了,谢尔盖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氛味,不适地躲开了。爱情的话题被他抛到了脑后。好一个轻浮的法西斯分子,如果他胆敢在苏联玩弄女性的话,只一颗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啊,对了,他根本不喜欢女人。谢尔盖心烦意乱。安德烈亚斯垂着眼睛,从他耳边退开了。这个高谈阔论的法西斯分子倒向沙发的另一头,靠在扶手上沉思。

在他们的谈话开始之前,太阳还挂在西面的云下,他们没有把客厅的电灯全部打开。现在,整个屋子昏黑一片,只有两只花瓶沐浴着乳黄的灯光。在他们身边盘旋着不易察觉的微风,荡漾着黄昏的死寂。其实黄昏和黎明的前一刻是相同的,那是地球上光线最暗淡的时刻,比午夜的黑暗更加深邃。谢尔盖的脑子里冒出了不少无用的地理知识,每当他不安的时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就会像沼气一样咕噜噜钻出水面。在电灯被发明以前,人们恐惧黑暗的降临,而现在,人类早已从丛林中用双手解放了自己,黄昏成为了一天之中最惬意而安闲的时光。

太不对劲了,他想,我该去把电灯打开。

“你愿不愿意留下?留在这里?”安德烈亚斯问,他的声音模糊,影子也模糊,“还是说,你想早日回家、或者上前线去?”

“我已经留下了么,不是么?如你所愿。”

“不,我是指工作上的调动。我如今缺少一个帮手。你看,你愿不愿意?”

谢尔盖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不久之后,安德烈亚斯那头传来下定决心的一声轻叹。谢尔盖转过脸瞪着他。别冲动,他在心里默念,他不会在这时候要你的命,你也不能在这时候把他解决掉,想想燕妮对你说的。你早已经不再是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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