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医院的窗外挂着一排明亮的探照灯,这是纳粹上台以后修建的,用来防止军犬追捕的对象摸黑躲进医院里。那光亮被夜色染得发蓝,透过窗户,盘踞在他的床头,仿佛窗外升起了一轮巨大的、眼睛似的月亮。

安德烈亚斯的灰眼睛被照得晶莹闪烁。他在床边坐下,不安地向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到谢尔盖的嘴唇上,沿着他的鼻梁向上移动。谢尔盖的双手在被单下攥紧了。在他们即将对视以前,安德烈亚斯低下头,一眨眼,两道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谢尔盖哭笑不得。他的经验对于现下的情形完全不适用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安慰一个流眼泪的敌人。这让他彻底手足无措。好一个装腔作势的恶棍,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谢尔盖生气地想。他拿被子蒙住头,翻个身,不愿再搭理安德烈亚斯了。

在亚麻被套底下昏暗的光线中,因为手臂剧烈的动作,他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会儿,又随着的呼吸声平缓下来。

离开吧,就像昨天那样。他在心里期盼,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过了大约五分钟,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肩膀上的被子,却没有强迫他露出脸来。谢尔盖不肯理睬他。安德烈亚斯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他们之间的空气颤动着,像一块欲言又止的凝胶。

“可是,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接纳我的全部,不是吗?”他轻声说道,“你应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如果你爱我……”

当他在描述“爱”的时候,他在描述什么东西呢?谢尔盖想,他清晰地知道爱的感受,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明白。显然,在成长过程中,安德烈亚斯没有获得类似的机会。他对“爱”的定义大概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他会如何定义爱呢,谢尔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安德烈亚斯读言情小说的场景,这让他恶寒了好一阵子。

瞧瞧你!你甚至还不能下地走路,又同情起别人来了。他心里固执的那一面高声叫嚷。安德烈亚斯这样多疑,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生怕遭受一丁点儿损失,哪怕是在爱情关系当中。谢尔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我从来不能拒绝你,对吗?拒绝你意味着死亡。难道你会把我看得比你的自尊更重要?”

此话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个诘问让他想起《牛虻》的结尾,年轻的革命家让主教在上帝和自己的生命之间做选择。谢尔盖在上学的年纪阅读了这部小说,其中的爱情故事让他落泪,但他却抵触这结局的前奏,或者说,他抵触一切的软弱。保尔柯察金为什么爱看这样的小说呀?他对务农回来的母亲抱怨说。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得到解答。

安德烈亚斯向后缩了缩:“你当然有权拒绝我。如果你说你再也不愿见到我,我就会从你眼前消失。”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他怎么总在我面前流眼泪呀?难道他以为他像个小姑娘似的哭泣,我就会可怜他、同情他,因而相信他的谎话?谢尔盖回想着他们之前的相处之道,但任务的紧迫感催着他早些走下这个台阶。安德烈亚斯喜怒无常,如果让他失望太久,难保此人的态度不会发生转变。

谢尔盖从床头抽了一张叠好的纱布,生硬地说:“擦擦吧,我这儿只有这个。”

安德烈亚斯抓住他拿纱布的手,像落水的人抓紧岸边的植物。关怀的举动似乎让安德烈亚斯更难受了。他无声地哽了一下,甚至吸了吸鼻子。一颗泪水在他的鼻尖闪烁。他们以两只手掌为杠杆,相持了片刻。

“你不喜欢战争,是不是?”安德烈亚斯毫无征兆地问。面对谢尔盖变得凝重而警惕的眼神,他解释道:“求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凯里安,我只想了解你的想法。我承诺,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怀疑了。”

谢尔盖回答:“如果你曾去过东线,你也不会喜欢战争。或许有的人会把死亡作为亲密的朋友,但相信我,没人喜欢站在断头台上等待行刑的几分钟,这是死刑当中最不人道的部分。而在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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