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又扭头望着他。谢尔盖对他耸耸肩膀,故作轻松,可安德烈亚斯不愿意挪开视线。他的灰眼睛常给谢尔盖带来两种感受,像纸牌的两面,有时意味着绝对的未知,需要他压上一笔筹码才能解开谜题;有时意味着不可更改的决定或者感情,那是印在正面的数字,无法加减,难以变动。

可是,谢尔盖复杂的感受在今夜被消解了:往日他只敢偷偷地抱有期望,那感情是不合情理的、不正当的。如果有谁来问他是否愿意给安德烈亚斯一个机会,他会罗列理由、斩钉截铁地拒绝。但不论他如何同自己抗辩,那一丝愿望永远浮动在他心中,缠绕着他坚如磐石的决策,挥之不去;能够解释它的言语是被禁止、被轻蔑的,尤其在战争之中。

在安德烈亚斯的注视下,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欣喜,随后是让人怅惘的幸福,后之后觉地,好像拨开了生活门前的纱帘。如果此刻有魔鬼叫他做一个交易,他难以担保自己不会选择永远留在这一刻。灯光下,他困倦而憔悴的脸上出现了悲喜交集的神色。安德烈亚斯皱起眉头,伸手触摸他的前额,手掌在他的发根停留了一会儿:“又做噩梦了?”

“没有,我不知怎么醒了。真抱歉打扰了你。”

“别再说这种蠢话,”安德烈亚斯凑近了,低头看向他,“‘抱歉打扰’,这算什么?这不是你第一次做噩梦,我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醒来,我们已经……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

谢尔盖的心震动起来,像蝴蝶翅膀拍打他的肋骨。他为什么这样说?难道他认为我们已经难分彼此,连基本的客气也不需要了?他为自己的联想感到羞愧,又依稀感到私密的愉悦。然而,安德烈亚斯在被褥里找到他冰冷的手,将它们握在自己的手心,挨着他的肩膀半坐在床头。他没有再询问,摩挲着谢尔盖的手指、手背以及手腕凸起的骨骼,望着钟面转动的指针,过了一刻钟又转向身边人:“你好些了吗?你想不想和我说说话,好让你从那些事里分心?”

“说真的,我没有做噩梦。”

安德烈亚斯嗯了一声,对谢尔盖的陈述将信将疑。谢尔盖想对他解释,但安德烈亚斯重新躺下,把脑袋搁在了他的枕畔。他的鼻息吹过,轻柔而短促地,拂过谢尔盖不安的皮肤。安德烈亚斯的手臂环绕在他的肋骨之间,温热地、沉重地。谢尔盖把被褥拉高了些,盖住两人裸露的肩膀。这一刻太不真实,让他怀疑自己仍在梦中: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鼻梁、嘴唇、下颌涂上阴影,温暖的宁静从光与暗的边界升起,裹住他闹哄哄的思维。

他要和我离开柏林,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让他厌倦的是纳粹轰然作响的机器,还是永不止息的政治斗争?谢尔盖在心中反复衡量,有意躲避着他最想得到的答案。当他准备闭上双眼的时候,安德烈亚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这么说,你是不想离开柏林,对吗?我是不是勉强了你?”

“不。”谢尔盖转过脸看着他,“我从没那么想过。你在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安德烈亚斯的胳膊收紧了,沿着他们接触的皮肤,一阵颤抖穿过骨骼。他的手心甚至出了汗。谢尔盖的鼻尖一酸,好像有人拿着苹果醋灌进了他的喉咙。他转过身面对安德烈亚斯,把他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轻声说道:“你不要紧张。这里是怎么受伤的?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就像你决定离开柏林,也没有对我说明原因。我很担心你。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难处告诉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问题?”

“我这是我亏欠你的。我不能夺走你的一切后把你带到这里,又抛下你不管。”

“你在说傻话。你亏欠我什么?”

“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不是吗?你本可以继续建立军功,结婚成家,或者做一切你原本想做的。以前我强迫你,甚至折磨你……我一直在等你离开的那一天,可你就是不走!你总是缠着我,回应我的每一句话,让我变得自私又贪心,让我一点儿没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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