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

他为肃王斟茶,轻声劝慰道:“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还需保重身体。”

赵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

“有了这个,我再写奏本,急送大内,合勘合、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再赴京郊粮库,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再是道路险阻,七日内必达。”

“那王爷为什么……”

“皇帝给我三万石,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三万石,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

没有什么东西,获得不需要代价。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

“其实不用求皇帝。”赵珩不笑了,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印勘合,“眼下粮食不够,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抖若筛糠:“王、王爷,那可是、是十五万人命。不能、不能……”

词不成句。

他已然落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模糊了季晚的双眼。

过了片刻,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你哭什么?你与他们素昧平生,细细论起来,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灭了,再点一盏便是。”

“不是这样。”季晚喃喃道,“不是这样。”

“晚晚,庙堂之上,淤泥之下……脏污的手段太多了。你并不懂,也不用懂。”赵珩轻声宽慰他。

季晚确实不懂。

(牛奶泡饼干)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

他只懂做饭。

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权谋心术,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在他看来,有些道理很简单,就那么笔直。

“是人。他们是人。”季晚哽咽地说,“有母子,有夫妻,有挚友,有亲眷……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消失了,就再也点不燃。”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

泪水糊了他一脸。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

让他狼狈不堪。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有了这般的感觉,更让他烦躁。

“你刚端来的是什么?”他问。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抬头去看摆在桌案边缘,还没来得及呈给赵珩的点心。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把那一碟糖瓜、饴糖、糯米糕凑了一叠,放在肃王的手边。

“担心王爷不曾进膳,送一些点心过来。”他声音虚弱沙哑。

“本王不饿。你最心疼宁和,去给宁和吧。要不给沈苍吃。他们都爱吃你做的东西。”

“都有,他们都吃过了。”

赵珩叹了口气:“要不本王放那个小胖子出来,你去给他。他很会哄你开心。”

“……吕阿楠也吃了。”季晚轻声道,“王爷,今日是小年,祭灶神的点心,整个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赵珩怔了怔。

……原来今日小年。

一个小家,一年到头,最是丰衣足食,心满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灶神,再求来年一个仓廪富足。

可开平卫的众人,也许没有来年。

“王爷……过了小年,再过正月,就是新的一年。若开春了,真有些许人活下来,他们做上一桌子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却只有冰冷的屋子,让他们如何活下去?”季晚红着眼仰头看他。

他眼神如此清澈。

倒映出赵珩的身影无比清晰。

可第一次地,赵珩竟觉得,在季晚的眼神中那个自己太过狰狞。

赵珩没再看季晚,在勘合面前坐了一会儿,他死死捏住了拳头,却忽然下定决心般松开,道:“研磨吧。”

季晚恍惚起身,挽袖为赵珩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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