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荒芜的11区到繁华的首都区,仿佛是不同时代的迁越。宋进文注意到,哪怕是首都区的人们,也和边缘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麻木,一样的天真,一样的为生活奔走,一样的活着。

他身上担着希望与责任,不仅是他的命运,也是他人的命运。

然而事实却是,平民即便进入了首都军校,也无法触及核心区域。没有一个平民能顺利毕业,新生结训就是这群低贱的、擅自幻想的平民的埋骨地。

梦总是要醒的,尤其是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宋进文记得,在新生结训的第一天,那个元帅独子就是这样告诉他。

“滚回垃圾区,低贱的东西”

身旁贵族子弟附和着:

“和平民呆在同一个地方,会染上低贱的气味吧?”

“天生的贱种,没有未来的砖瓦。”

“要好好为我们的幸福拼命努力啊。”

宋进文有点忘记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了,好像是:

“我会为你们的葬礼添砖加瓦。”

愚蠢的、傲慢的贵族,又是容易操控的玩偶。只需要多加几句隐晦的挑拨,就能得到预想之中的反馈。

举报信里的东西并不完全真实,但只需要关键的一些证据。

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想之内,暴戾恶毒的元帅独子、渴望独裁统治的帝国储君,一群愚蠢又残忍的贵族子弟。

他不需要自己的未来,他需要更多人的未来,能够让普通人决定自己命运的未来。

舞台上的每个演员都在推演着剧本,一个将会影响历史,改变命运的戏剧。

棋盘走向尾声,被吃掉的棋子发出呼唤。

他会是里面最核心的部分,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完成最后的落幕。

他绝不允许有人破坏这场献礼,直到郁宴安的出现。

郁宴安很白,让他想到冬天的一捧新雪,清晨玫瑰凝结的露珠,挂在窗前滑落的雨滴,夜晚冷杉树梢挂着的白霜。

但他还是觉得月亮最符合郁宴安。

是高悬于天空的月亮,皎洁地散发光辉。

那双如雾纯澈的乌眸注视着他,安静地,温柔地,倾听他早已准备好的辞措。

月亮在注视着他。

那时,宋进文突然想起埋葬于历史尘土的一则法令,高贵的帝国王后尤爱高悬于夜空的月亮,可是月亮是慷慨的,所有人抬头就能得到,包括低贱的平民,她厌恶被亵渎的月亮,月亮应当是贵族的私有物。

于是国王颁布了“月亮令”,除了贵族,所有人都不得凝望月亮。

每晚都有巡逻的警卫,帝国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死亡如潮水般蔓延,低贱的血液染红了夜空。

月亮会哭泣吗?

宋进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福利院死去的孩子,被警卫的配枪瞄准的时候,她仍在抬头望着月亮,嘴角挂着向往的笑容,头颅滚落,鲜血绽放花蕊,一朵朵血花喷撒在墙上。

他厌恶月亮。

可是现在月亮在注视着他。

宋进文想,王后应该忘记了,即便不抬头凝望,月亮洒下的辉光也会遍及所有的土地与生命。

月亮总是慷慨的。

他听到月亮的叹息,所有人都想独占月亮,暴戾的贵族簇拥着月亮,像驯服的野兽一样乞求月亮的注视。

争抢、厮杀、暴力,只会换来月亮的厌恶,于是挂上和平的假象,成为堆拥月亮的无数灰色星子。

他不屑于伪装,可他却是天然的受害者。

他得到了月亮所有的偏爱。

月亮也是狡猾的,好像知道他的偏爱会对低贱的平民带来多么大的困扰与伤害,于是悄悄地躲过黏结的窥视,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庇护他的信徒。

像是一场隐秘的私会,黑夜会不知不觉结束,流于指缝的月辉会被收回。

宋进文收到月亮带来的一簇纯白的洋桔梗,花瓣尾端还带着夜晚潮露的湿意,月亮对他说:

“做你想做的事。”

月亮会在一望无际的黑夜洒下银色的光辉,不用抬头也能感受。

宋进文想

这是高悬天空的,不会属于他的月亮。

各区暴乱/舞台落幕/世上最大的暴行

“陛下!”

“不好了…….11区……”

一名宪兵几乎砸落在王宫赤红的地毯上,面色惊慌地跪在一片声色犬马的交响乐中。

女人们的调笑声骤然一停,提琴的弓弦发出刺耳的杂音。

首座上的男人喘着粗气,周围环绕着年轻的面孔,趴在他身上较小的女人看起来甚至都没有成年。

他已经老了,年轻时英俊的容貌不再,欲望也无法使退化的生殖器勃起,皱纹如沟壑爬满了皮囊,酒肉蚕食魂魄,肥肉堆积的组织挤出凸起的眼球。

浑浊的金瞳从荒淫的性欲中抽离,血色弥漫整个瞳孔。

卢瓦诺曼几乎是瞬间的暴怒,他生气的时候,松弛的皮肉挂着僵硬的弧度,那里早已长出了大大小小的斑点,似乎意识到即将腐朽的生命,皮囊宽松的空隙散发阵阵恶臭。

黄金酒樽摔在宪兵的身前,漫溢的葡萄酒顺着地毯的经脉蔓延,划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谁允许你打扰我?”

“拖下去!”

暴戾的国王像往常一样轻易决定了人的生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话。

华丽的宫室只剩下国王粗重的喘息声。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那名宪兵骤然开口。

“11区发生了暴乱……不止是11区,10区、9区、8区…..首都区也在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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