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时候我不敢去踩雷,只是把从父亲那里偷来的一点人参熬的汤放他床边,即刻就要走。
他却是喊住了我,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你还记得我?”我问他。
我这时候语气里是带着点高兴的,我以为他是认出了四年前那个听他唱戏的小孩儿,没想到他是把我认成了批斗他的一员。
虞乐章冷笑一声,用那种沙哑里伴着尖锐的声音说:“我能不记得你么?一碗哑药送了我的前路,好风光啊。”
他认错了我,他以为我是那个给他灌哑药的人。
先生以前声音多么好听,有个词叫“昆山玉碎”,不足形容。他贴近人耳朵说话的时候像是一阵阵带着电,叫人心里又痒又舒坦。可现在呢?现在他声音苍老得像个得了咳疾的老人家,声音一大就狰狞得像鬼似的。
我自认为让他变成这样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没有反驳,只是说:“这有参汤,喝了吧。”
虞乐章还是冷笑,说话要多尖酸刻薄就有多尖酸刻薄。
“参汤?富人家的玩意,受用不起。”
他一挥手,连碗带汤全洒在了地上。我外祖母家是个小洋楼,大理石的地板,瓷碗在上面一磕就碎了,外祖母听到动静赶紧上楼来察看是什么回事。
她看到地上的狼藉,一阵心疼,“唉哟,这么好的碗怎么给卒瓦【注1】了。”
虞乐章身份本来就敏感,我怕他和外祖母起冲突,收了收快要出来的眼泪,冲外祖母笑道:“不就一个碗吗,看把您心疼得。”
下楼以后外祖母悄悄问我:“你带回来那人是什么人?怎么不言不语的。”
我说:“他天生口条不好,您担待着点。”
外祖母是和善人,她说:“伤成了那样,也不知道造了什么毒打,真是可怜啊。”
他造了什么毒打我是看得一清二楚,我压下心中的苦涩,勉强笑道:“我先把他交给您了,等他病好了就走。”
那之后我没事就往外祖母家里跑,虞乐章还是老样子,不声不响的,我一跟他说话他就冷笑,一给他带东西他就全毁了。
听外祖母说我不在的时候他吃饭吃得可香了,我一来他就装模作样,后来我学乖了,有东西不自己给他,等我走了再托外祖母拿给他。
我以为他肯吃饭肯喝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谁知道大问题还在后面。
那天外祖母不在,我也不敢去惹他,隔着门远远看了他一眼就要走,谁知道虞乐章竟从床边抽屉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停学之前我也上到了高中,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可沾不得,好好的人一沾就要毁了。
他竟然在抽大烟。
我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朝他喊:“虞乐章你疯了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吞云吐雾。
我心里那个急啊,可是我没办法管他,是我父亲害他成那样,我看见了却不阻止,我也是害他的罪人之一。
虞乐章已经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或是说不了话的时候我都没觉得他没救,现在我真是觉得这个人救不回来了。
半个月之后,他能下床了,你猜他下床之后去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去赌博,去嫖娼。
虞乐章一把老天赏饭吃的好嗓子毁了,人也面黄肌瘦得不像样,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更不可能再登台唱戏,出门的第一天我以为他要给自己找个活计,谁知道他拿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去赌博。
第一天大概是赌赢了钱,他高兴得喊了两个妓女,一直玩到深夜才回来。
我是怎么知道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多么气他自甘堕落,就算不唱戏,他还年轻,还有的是力气,哪怕去搬搬货挣卖力气钱也是好的,何苦作践自己。
可是我又多么无力,我性格软弱,一辈子改不了的,对他我也只有歉疚,一句话都说不上。
我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虞乐章变成了如今又赌又嫖的烟鬼,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但凡有一点办法我比他自己还心疼他。
又一天,这次虞乐章输了钱,我又是怎么知道的?他拿不出钱,想起我来了。
虞乐章一点不客气地冲我说:“给我点钱,还债。”
我对他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多少钱?我也没有多少。”
虞乐章噗嗤一笑,“住小洋楼,每天买那么多好吃的,你没钱?”
“你要多少?我想办法帮你凑。”
他伸手,比了个数,花光了我所有积蓄。
我父亲是个官,家里还算是富裕,最近我帮人打零工也略有些收入,总算是帮虞乐章填补上了大洞。
夜晚我预备要走,虞乐章却拉住了我。
这真是他第一次主动碰我,往常他都跟嫌弃什么似的嫌弃我,好像我用眼睛扫他一眼都侮辱了他。
虞乐章摆出了从前那一副温柔似水的样子,摸了摸我的脸,“嫖资都出了?不打算嫖一下?”
我原本还沉溺于他难得的温柔中,却是被他一句话打落回了现实。
他根本不是亲近我,他是操起了旧营生,干起了皮肉生意。
我软弱了十八年,总算在他身上硬气一回。
“啪”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给了他一耳光。
“虞乐章!我求求你别他妈作践自己了!”
【注1】“卒瓦”应为一个字,北京话的cei,碎的异体字Ke*脆皮/YA嘛Tui-闻,因为打不出来只好以此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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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不到,我竟然会打他。
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不生气,甚至还揉揉我刚才打人的手,好声好气地问我:“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