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东蔚苦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如果爸爸认定了他们是我的孩子,只会大肆宣扬,然后利用师生恩情逼慈姐和我结婚——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

冯素琬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儿子,细嫩的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背,“东东,你爸爸这次突然病倒,把妈妈吓坏了,世事无常,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你。你大哥婚姻幸福,有儿有女,事业也发展得这么好,未来大概率就会定居海外了,妈妈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然,你和小慈商量一下,哪怕是为了孩子呢……”

倪东蔚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头有点胀……”他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好。”冯素琬不再多言,她向来点到为止,“我让赵姐煮醒酒汤给你送上去。”

“不用了。”倪东蔚大步走向楼梯口,“我洗个澡就睡觉了。”

他步伐平稳地上楼,一回到自己房间,就直接冲进卫生间,扑到马桶前。

“呕——”

明明胃液翻涌,却只吐出了刚刚喝的那杯水,甜腻残留在舌尖,和胃酸混在一起,仿佛内脏在腐烂发酵。

倪东蔚很了解父母,他们对他性向的态度,与他们对他的教育态度如出一辙。

倪济川是强硬的,“同性恋”三个字在家里是禁语,仿佛只要不听、不看、不承认,他就会在某一天忽然“幡然醒悟”,回到父亲规划好的“正轨”上去。

冯素琬则柔软得多,她担忧、叹息、心疼,唯独没有接纳。她似乎是允许的,但又要求他必须藏起来。可以存在,却不能见光,可以发生,却不能示人。

一个要将他连根拔起,一个只许他将根深埋。

倪东蔚有时也搞不清,到底是父亲的训斥更疼,还是母亲的蜂蜜水更苦。

漱完口,他径直走到水吧,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仰头灌了起来。虽然酒量不佳,但好在上头快去得也快,没断片的话,多上几趟厕所就能缓过来,真断片了睡一觉也就代谢干净。

只可惜他的多巴胺不这样。

解开领口几颗扣子,倪东蔚靠在墙角,身侧是一整扇落地窗,夜色把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看着镜中人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眼睛还都是红血丝的狼狈模样,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了上来。他拿起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对准自己“咔嚓”一按,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傻了吧唧的ID,发送。

等了将近两分钟,对话框上方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就立刻点撤回,啪啪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一通操作后将手机扔到一边,倪东蔚又喝了一口牛奶,胸中的郁结终于疏解了一点点。



“叮——”

晚上十点,白夏刚洗完澡,给伤脚缠上裹着热水袋的毛巾,缓缓躺下,拿起了手机——

“唰”地一下又弹坐起来。

【东:图片.jpg】

点开大图,似乎是一张自拍。

光线很暗,背景隐约像是酒柜,某人靠在角落,神情说不清是落寞还是疲惫。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有点反光,不知是出汗还是水,头发也有点湿,有几缕碎发粘在额前。

脸颊浮着红晕,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涣散地望着镜头,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沾着一点白色的沫沫。

白夏把图片放大再放大,仔仔细细看了几十秒。

切回对话框,手指点进输入法,正想着怎么回……

【“东”撤回了一条消息】

【东:发错人了】

“……”

白夏手指僵住,紧紧盯着那两行字,照片他还没保存……

已经快好了的脚踝又开始胀痛,一抽一抽的,由下至上,一路蔓延到三叉神经。

白夏重重倒回到床上,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去郊区一家上市企业调研,得早点睡。好在他向来睡眠质量好,沾枕头就着,被某人一屁股坐身上都不一定会醒。

凌晨一点,白夏翻了个身。

那是牛奶吧?

是吧。



P.

过了末伏,气温就很快降下来,清晨甚至还有点凉,但对四点半就开始蹬着三轮车送牛奶的白夏来说温度就刚刚好。

骑上一个大上坡,拐进这个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街道,车厢里摞着十来个空奶箱,牛奶已经送完了,现在要去奶站还车、结薪水。

今天是月底,明天他就去大学报到,除了家教以外的零工都会辞掉。

此刻他心情很好,因为前面那个小区一户人家的牛奶箱上贴了张字条。

[今日出门,牛奶送你,弟弟辛苦了。]

所以他今天有一盒鲜牛奶喝!

一想到这个,白夏脚下生风,蹬起车来都更有劲了——

吱——

白夏猛地捏紧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从车上栽下来。然后他飞快跳下车,躲到车厢后面。

鸡毛掸子!

虽然隔着十几米,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五彩缤纷的头发,那走路带风的背影,绝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

这里离早餐铺很近,鸡毛掸子应该就住附近,遇见不稀奇。可是每次碰到这家伙准没好事,白夏惹不起,只能躲。

鸡毛掸子走得很慢,今天没背吉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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