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都当作待打磨的木头,时不时沉下脸敲敲打打。她那头棕色的卷发不像大多数德国女孩一样编成发辫,而像法国女人似的垂在脸颊。许多初来乍到的年轻医师都争相向她献殷勤。听见那些恭维话儿,她就靠在走廊里咯咯直笑,假装羞赧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她有战地医院的工作经历,确切地说,在波兰服务了一个月,罗特希尔德医生却因为她水平普通而拒绝了她晋升护士长的请求。自此,艾尔娜便对钻营者颇有微词。毕竟她出身高贵,还有一位年轻有为的未婚夫,从学会拿汤勺开始,她就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在她眼中,不论手段是否光彩,对金钱和权力孜孜以求都是可鄙的,那不符合她所热衷的“自然平淡”的精神生活。她也不喜欢冲突,总暗自抱怨罗特希尔德医生的固执,那些不务正业、同她调笑的医学生倒颇受她的欢迎。享受生活的乐趣是人的天职,她坚持这么认为,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如果医生懂得顺应时势,这座医院里的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多享乐的资源。

她经由风言风语得知了安德烈亚斯的履历。这位急功近利、生活不检点的少校便成了她第一讨厌的病人家属。有几次,她都想给这位贸然闯入、不知好歹的少校一点颜色瞧瞧,尽管这些念头在安德烈亚斯对她的上级医生掏出手枪以后就烟消云散了。这完全是野蛮人的行径!她愤愤不平,又为卧病在床的凯里安福科尔上尉感到担忧:他看起来像个天使,却和魔鬼做了朋友。真不应该。

福科尔上尉的绿眼睛总让她想起春天沿河的绿茵,等他脸颊上营养不良的浮肿消退以后,她更爱偷偷望着他:上尉的鼻梁很高,眼窝深邃,艾尔娜会算命的亲戚说这类人拥有神秘莫测的内心。他颧骨的轮廓流畅,下颌为五官增添了坚毅的气概,唯独那双嘴唇十分孩子气,唇峰饱满,嘴角微微翘起,不像许多德国人薄薄地抿成一条线。他们之间的交谈也很愉快。福科尔上尉对文学和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而她则讲述了近期阅读的医学论文,门格勒医生所作的、不同种族下颌骨形态的人类学研究。福科尔上尉皱紧眉头,认真地聆听着。他是艾尔娜的第一位听众,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位男士认为女性也可以讲授医学知识呢。

“或许我将来也可以考大学,就考医学院。”她对凯里安透露,“不过当护士也很好。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她的病人善解人意地安慰道:“等到战争结束,每个人都会有机会上大学的。大多数女孩儿都喜欢家庭生活,你倒是个例外。你比普通人出色得多。”

他的夸奖和那些实习医生完全不同,他们顶多夸她年轻貌美、举止温柔,是豪门妻子的好人选。因此,艾尔娜喜欢在那间病房的门前徜徉。安德烈亚斯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时,她正端着铁盘经过门外。哪怕她自诩对党卫军队伍中鱼龙混杂的现状抱有充分的理解,安德烈亚斯行为还是让她感到震惊。她颤抖了一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在门前停下脚步,听到福科尔上尉说:“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艾尔娜心头一紧。警察会把他们送进集中营吗?如果只把讨厌的小里特贝格送去,那也不错,毕竟他总是违反国家的法律。可她不是一个对德国上流社会知之甚少的农妇,等她冷静下来,又失望地意识到一切不会如她所愿。

安德烈亚斯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抱歉,我知道你很失望……我请求你原谅我……这样,你想要我如何补偿你呢?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我一定为你去做。”

他恳切的语调让艾尔娜起了鸡皮疙瘩。对比他前些日子趾高气昂的模样,她觉得分外解气:万能的主啊,请千万保佑上尉远离不知廉耻的小里特贝格,过上平静的生活。正在她默默祷告的时候,病房里炸开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凯里安福科尔虚弱而颤抖的声音怒吼道:“滚开!”

艾尔娜放下手里消毒的器械,旋风似的冲进房间。她绕过简易屏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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