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德烈亚斯的小臂上,刚好触摸到毛呢的面料。但轻柔的触碰就让那个倔强的人停住了。安德烈亚斯转过头,如释重负地、又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他等待着谢尔盖开口。既然谢尔盖伸出了手,就没有理由不看他的眼睛。答允不是一件难事,谢尔盖想,之前不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吗,我喜爱你,我重视你,哪怕在发生那种可怕的事以后,我依然愿意在你的身边……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退缩。尽管安德烈亚斯在餐厅所说的一切鼓动着他他把你珍爱的祖国、同志和朋友家人看做什么呀,一片等待征服的沃土、一群无关紧要的劣等人。对此,他的心里攒着一股怒气。抛开伪装的身份,谁要是胆敢这样对他说话,他绝对会报以老拳然而,在他内心的深处,在仇怨和欺骗之间,仍然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现在,要我朝他开枪都比向他表白容易,谢尔盖懊恼地想。安德烈亚斯仍在等待,把期盼、渴求、绝望的眼神摇摇欲坠地投向他。信仰在这时拉了他一把,他举起手,触摸安德烈亚斯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干燥而温暖,谢尔盖稍稍放松了些。他动了动肩膀,不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很不情愿。安德烈亚斯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甚至朝他的手掌不动声色地贴近。
谢尔盖躲开那双灰眼睛的注视,慢慢看向安德烈亚斯鼻梁下面的阴影。他的手贴着安德烈亚斯脸颊的皮肤滑动。或许我可以吻他一下,这样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但想到那双嘴唇曾对他倾诉、微笑、轻轻地呼唤,他的拇指就停顿在了安德烈亚斯的嘴角。在这时,安德烈亚斯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必须要下决心了!在一切都太迟了以前。谢尔盖捧着他的脸颊,低下头,含住那双嘴唇。
刹那间,疼痛撞上了他心里的堤坝,让他的呼吸停滞了。潮湿的空气填补着周围的空白,像一条河漫过他的肩膀,他从未感到如此窒息。安德烈亚斯的手心贴着他的胳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感到难以忍受,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无所凭依,只好紧紧抱住面前的人。他突然的、爆发似的动作让安德烈亚斯向前踉跄了一步。他们的肩膀、胸膛就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其中形成了温柔的闭环,谢尔盖心中过于激烈的情感随着它的沟壑流淌,渐渐平静,随着森林的雾气蒸腾而去了。
他完全忘记了这个吻的感受。在他的视觉被重新开启时,安德烈亚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庞因为欣喜而发红,透露着一丝平静而坦然的、细微的羞涩。谢尔盖心里涌起些黯然的歉意。他举起手,理了理安德烈亚斯耳边的头发。安德烈亚斯环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脖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树下逗留了一会儿,以一个相互依偎的姿势,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总之只是短短一瞬。和人生相比,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光景。离开时谢尔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颗很普通的树,没有任何风姿可言,连画家都不会愿意把它安排在画面的正中。
真古怪。他就在那棵树下吻了安德烈亚斯的嘴唇。他们以前不是没有亲吻过,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些发生在现实中的时刻:有关情欲的、温热柔软而潮湿的触感,香气四溢的脸颊、头发,被汗水浸透的皮肤。而这一切像一个梦。叫人时而不愿醒来,时而讨厌逗留,时而带着嗤之以鼻的微笑冷眼旁观,由于梦不同的形式和意味,人们对梦的感情总是复杂的。
他们穿过鲜有人迹的山坡,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树木的遮蔽被撤下,道路两旁渐次出现荒凉的建筑。安德烈亚斯忽然停下了,指着从草和山坡的交界处对谢尔盖说:“看到了吗,那边有很多墓碑,那是一个墓园。很多墓碑上面刻着我的姓氏。”
就好像一个不详的预兆似的,谢尔盖的心绪波动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尽力眺望,才看见了几块黑色的尖角。安德烈亚斯小声说:“真奇怪,今天怎么会走这条路,不知不觉间就到这地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