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然而今天,往日习得的技能引发了他强烈的自我厌弃。
那一家人瑟缩地站在餐桌后面,惧怕地、愧疚地偷看他。卢卡斯被那目光烧得羞愧无比,手背的皮肤也开始发烫。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只是这个可怕的下午的开端。
下午五点,工作到达了收尾阶段。表格上列举了十个可以作为防空收容处的地下室,其中包括那个囤积货物的家庭。卢卡斯在心里祈祷,但愿在改造那间地下室以前,警察局能给那对夫妻应有的赔偿,让他们瘦弱的孩子度过冬天。
他正在视察的三层楼房属于一对老夫妻。他们的孩子没有留在柏林,房间便空置了。二楼居住着几位从西面城市搬迁来的租客。在战争伊始,为了军事建设的需要,他们被武力胁迫着离开自己的村庄。希特勒政府的一沓配给票券换走了他们多年经营的家,让他们开始了漂泊无依的生活。显然,房东老太太刚从配给店门前的“长蛇”之中脱身:一碗酸菜正摆在厨房的窗口她和配给店老板的关系不错,那绝对是满满的一勺。在今年年初,物资愈发匮乏,已经没有多余的纸袋供给普通老百姓使用了。
卢卡斯叫来了楼里所有的居民。几个家庭沉默地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十几双眼睛不安地望着他们。
“这就是全部?”他问,“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老妇人回答道,“没有其他人了。”拿纸笔的助手又沙沙地写起来。
“抱歉夫人,我们需要查看一下您的地下室。您知道的,今年柏林已经拉了几次防空警报了。”
“当然可以,但愿您不要嫌弃。下面又小又破,脏得厉害。自从我丈夫中风了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她很紧张。卢卡斯在心中判断,我可以通过她的姿态辨认出来。这栋房子里也许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一枪。就在这时,楼梯下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有个罐头被碰倒了。
书记员警觉地抬起头,对老妇人说道:“您说地下室里没有人。”
一个小男孩接话了:“但是有老鼠,长官。总是在夜里跑来跑去的,碰倒东西……我都睡不好觉。”
卢卡斯快步走到通道口:“我下去看看。”
在一片寂静无声中,他顺着楼梯走到拐角,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在手电原形的光亮中,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人,瘦高个子,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他,浑身发抖。一个犹太人。
天啊,是这么一回事。卢卡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朝那个人眨眨眼睛,对上面喊道:“没什么,这家不要。这鬼地方又小又破,还有老鼠。”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在临走前礼貌地向老两口道别,但卢卡斯的心跳得飞快,直到从新踩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他才长出一口气。这一刻,夕阳被街道的末尾牵引着,缓缓下沉。一阵久违的宁静汇聚在他的胸口。那感受来自于战争以前,他没有在战场上赢得它,哪怕他活着回到了柏林。它忽然降临在他的心头,重得像敲响的定音鼓,轻得像候鸟重新落回同一根枝条。
第30章 旧日时光
海德里希的葬礼让柏林的洗衣店生意兴隆,卢卡斯的窗台就正对着其中一家。接连几天,装着丧服的包裹在大街小巷流动着。帝国保安总局内部的权力更迭正在悄悄发生。但卢卡斯不关心这些。他生病了,流感让他浑身无力,更没法集中精神。在休假期间,这一场盛大的国丧悄然地过去。对玻璃窗外无声流动的人群,他只是看着,把窗帘打开一条缝隙,防止怪诞的世界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们在哀悼什么,他精神恍惚地想,这个灵柩里的人曾经主持着集中营里的那些事……集中营,天啊,那些电网,那些铁轨,穿着条纹衫的苦力,高大的灰色烟囱……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卢卡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原来他蜷缩在窗边睡着了。他不想应门,谁也不想见。可来访者非常执着,在他门外等候了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