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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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一顿,他知道是谁,除了倪东蔚,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放下斧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掏出手机接听,“哥。”
“小白,你在做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
“劈柴。”
“你昨天不是劈过了吗?怎么又劈?”
“……炕要天天烧,柴就得天天劈。”白夏说着,将几块劈好的木柴堆到一旁,又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木屑。
其实他没想到从冬至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倪东蔚居然还没放弃。
他们“好”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两个月……白夏偶尔会觉得,秋天的那一个多月过得像做梦,但冬天来了,梦就得醒了。
他也不想这么躲着倪东蔚,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难道要直说“因为你是同性恋,所以我不和你好了”吗?
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拖。反正倪东蔚就要出国了,等倪东蔚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过去了。
同性恋……
城里人叫同性恋,在他们乡下,这样的人就叫“二椅子”。
白夏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有一年赶大集,有个二人转班子在路边搭台子唱戏。一个化着浓妆、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亮片裙子的男人,捏着兰花指在台上又唱又跳。演到一半,还跳下台拽住一个看热闹的大叔,抱着人家要亲嘴。
场面很热闹,台下人都在笑……很像在大教室里,那些同学的笑。
周围人都说,这是二椅子,就算不是,也是在学二椅子,是最不入流的玩意儿,谁家要是出了这个,那比出了盲流子还让人瞧不起。那时表哥也在场,皱着眉把他拉走了,让他别听那些人瞎说。
“烧炕是什么感觉?”听筒里传来倪东蔚的叹息:“一边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一边烤着火,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一定很舒服吧!”
“很呛人。”白夏实话实说。
他不懂柴火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倪东蔚的声音好听。低低沉沉,像夏天的海浪,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捏着嗓子说话的二椅子。
直到现在白夏都很恍惚,不敢相信倪东蔚居然是——得知那晚,他甚至梦见自己结婚了,娶了个比自己大三岁、胸脯很大的漂亮媳妇儿。洞房花烛夜,他兴冲冲地掀开盖头——倪东蔚梳着麻花辫,化着两个红脸蛋,噘着嘴叫他“老公”。
“小白……”倪东蔚难得地吞吞吐吐,“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和我……”
“哥,我这边信号不好,先不说了。”白夏匆匆挂了电话。
他不敢不接倪东蔚的电话,却也不敢和他说太多。
倪东蔚那个人……
大一就敢把男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要是自己说不和他好了,他那股劲一上来,保不准真会跑过来找自己讨说法,要是像那天似的把他按在柴火垛上亲——那他们全家就都没法在村里待下去了,爷爷恐怕会被气得跳河。
“白夏!”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快去集上!你爷撞着人了!”
…
白夏拎着一兜苹果橘子,领着白秋去医院探望那位被爷爷的三轮车带倒,摔成胫骨骨折的老太太。
那老人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不住地呻吟。她的儿女守在床边,一见他们眉头立刻拧起来,“你们两个小孩来干啥?你家大人呢?”
“我……我就是家里能主事的。”白夏往前站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实在对不住……我先带了两千块钱……”
这是他手头仅有的钱了,原本初中生的家长希望他留到过年前再补半个月课,可为了躲倪东蔚,他只能推掉。能剩下这些钱,还是因为后几个月他基本没怎么花伙食费。
“两千块够干啥?”老太太的儿子一把抓过信封,“这种意外走不了医保!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后续康复要多少钱?”
“我还有两千,我一会儿就去银行取……”表哥前阵子汇来几百欧,要去市里的银行兑换。
“你打发要饭的呢?!”男人猛地将一张住院缴费单摔到他脸上,白夏捡起来一看,才两天居然就要五千多了……
“我们不是要讹你,可你看看我妈遭多大罪!”女儿指着床上的老人,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家就这个态度,派俩小孩来装可怜是吗?我不吃这一套,让你们家大人来!”
最终,他们被赶出病房。
白秋憋了一路,终于在医院门口嚎啕大哭:“哥……大哥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婶子说他在国外享福就不要我们这些穷——”
“别瞎说!”白夏低声呵斥。
不会的,表哥怎么会不要他们呢?
哥哥……怎么会不要弟弟呢?
…
被撞伤的老人就住在江对面的村子,生活也不容易。在两个村村长来回协调下,那家人同意让白夏写下一张承诺书——等他毕业工作后,慢慢还清医药费。
但眼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太太的女儿带着几个亲戚,把还能下蛋的几只鸡和一头半大的猪抓走了。
临走时,那女儿回头啐了一口:“真晦气,被这种老棺材瓤子撞上!”
人走了之后,爷爷站在屋檐下,望着空荡荡的鸡窝和猪圈,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颤抖着,没有声音。
这几天,爷爷一宿一宿地抽旱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