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疗者。病人们异常信任他,在办公室里学习的医学生也都爱戴他。他对于纳粹当局推广的,针对同性恋、残疾人和精神病人的医学论断嗤之以鼻,认为凡把患者视为下等人的同行都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理应遭到他的鄙视。安德烈亚斯在十六岁那年被父亲送到罗特希尔德的病区,被大夫挥舞着拐杖赶了出去。
“先生,他有什么需要治疗?”彼时还年轻的罗特希尔德冷淡地对老里特贝格说,“他是一个正常的青少年。之前那些庸医在他身上施加刑罚,而您竟给他们付钱。完全是愚蠢的、违反医学伦理的行为。”
这番论断让安德烈亚斯在家庭中耀武扬威了一阵子。对他的仗义执言,安德烈亚斯铭记在心。成为盖世太保以后,他对罗特希尔德的医院多有袒护。在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盛行的国家,上层领导直到底层劳工都一致认同:无法被剥削,无法参与社会竞争的人群没有丝毫存在的价值。而他们的友谊使得一些残疾人与临终的病人得以逃脱党卫队的清洗。
安德烈亚斯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钟头才见到罗特希尔德。他邀请医生共进午餐,被对方拒绝了。两人在医生办公室里,数百本病历和医书的环绕下,用面包和罐头对付了一顿。安德烈亚斯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隐去了他俩之间的感情。即便如此,罗特希尔德依旧气得锤了桌子一拳:“看看你,你也算是个人吗?你这么对待朋友,我真想打你一个耳光。”
安德烈亚斯咳嗽一声:“弗里德里希,请你收下他,好吗?求求你。”
仁善的医生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安德烈亚斯向他许诺,如果未来医院缺少任何配给,不论是药品还是食物,他都可以通过关系解决。罗特希尔德对他开出的条件颇为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段友谊给他带来了好处。他坚持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愿以这种方式照顾我的病人。我的诉求是正当的,却要以不光彩的手段实现。”
安德烈亚斯安慰他说:“对整个时代来说,我们每个人都太渺小啦。既然我们加入了这个游戏,也只好遵守游戏规则。记得给我打电话,医生。”
直到八天后,谢尔盖才被释放。这时,罗特希尔德医生已经离开了柏林。他被委任为前线医生的教导员,为纳粹政府培训医疗兵。临走前,他将此事托付给了得力助手们。几个年轻医师得知了安德烈亚斯的官衔,对他唯命是从,找准机会便要同他攀攀关系,倒让他的安排显得多此一举了。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将身体当做施加痛苦的手段至少有千年的传统,人类在这方面表现出的创造力远高于他们对抗疾病的时刻。无数的酷刑被写入法律和历史,理性地来讲,德意志第三帝国算不上其中翘楚,只能算继承又发扬了古今历代独裁者与酷吏的精神。在狱中,谢尔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刑罚中抽离,集中在对疼痛的感知上。他回忆着教官对他说的:你已经决意为祖国和信仰献出生命,疼痛只是一种感受,最坏也不过通向死亡……如果你有愿意为之而死的信念,如果你不惧怕死亡,为什么要惧怕一种身体反应?
来审问他的都是陌生面孔。在他第一次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他被禁止入睡。四十八个小时以后,他们用皮带和手杖抽打他的肩胛和肋骨。这些密探似乎打算把药剂和疼痛的形式在他身上挨个尝试一遍。第二周,他们把水灌进他的喉咙时,他左手的两片指甲因为紧握而折断了。在那场问话中,他昏厥了过去。这简直是上天对他的赏赐。
好吧,他醒来以后在剧痛中讷讷地想,我信仰唯物主义,没有上帝,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
周围的声音向他涌来,像风吹过湖面,但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被阳光透过眼皮的亮度刺痛了。原来唤醒他的是换药时的疼痛。那依然不是人类的感官所能承受的,在双氧水倾倒的汩汩声中,他疼得喊叫起来,但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只能发出咔咔的气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