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来了朋友们,将为大家带来故事的后半部分。

午餐时分,罗尔夫对坐在左手边的施耐德说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他下午不去看绞刑了。

施耐德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肠衣。他学着对面的富家少爷装腔作势,竖着切开,把香肠剥出来,再切成小块,然后开口说道:“你不想去当然可以不去,我呢,我只是个出身普通的倒霉蛋。我还能怎么样呢?告发你吗?”

“喂,别这么神经过敏。”罗尔夫说,“你看,我最不喜欢打靶的练习,我还是去了……我真的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你要去会见元首?”

“闭嘴吧。”罗尔夫说,“我要去柏林。”

“啊,那看来你真的要去见元首了。是秘密任务?”

“施耐德,别这么刻薄!我会给你带点吃的,怎么样?你帮我打个掩护。”

他们的友谊建立于一次打靶练习,练习的对象不是木桩,而是罪犯。在前一天夜里,罗尔夫胆战心惊,他做好了丢下枪不干的准备。他用枪瞄准过犹太人,朝他们脚底下开枪;在奥托没有升职之前,他们一起干过这些蠢事。然而瞄准一块地面和瞄准一个活人大相径庭。

每个人都害怕杀人,每一个。他这样想。如果一个人也不干,教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然而事实与他的想象完全相反。在他的伙伴当中,一半人对于虐待罪犯不置一词,剩下的一半颇为享受。他开了五枪,惨白着脸从队列前段走开。鲜血让他的胃不住翻腾,像吞下了一块烧碱。罗尔夫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和喉咙搏斗,眼前的林子和远处的枪声都模糊了。他等着解散的哨声,可就在这时,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少年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跑过。那是施耐德。他想跑出所有人的视线,却失败了。他在罗尔夫面前弯下腰呕吐起来。

罗尔夫再也无法忍受,他们成了当天唯二呕吐的胆小鬼。事后罗尔夫坚称自己神经过敏,是对方不体面的行径、呕吐物的气味让他恶心,但没人在意。同一件倒霉事让两个家境迥异的孩子建立了友谊。

从学校步行二十分钟,有一排绞刑架。和许多战时临时搭建的木结构不同,这个刑场装修精良。有人说它在腓特烈大帝时期就存在了,又有人辩论称再优质的铁器也没法保存那样长的时间,那都是无稽之谈。文化课的教师顺势对他们讲起了“柏林铁”的故事,历史上曾有一群为了支持普鲁士的战争、自愿用金首饰换铁首饰的贵族女人那是他们民族早期英雄的伴侣们。哥特样雕花的细铁丝都能保存近百年,何况是绞刑架呢。

他们例行观看行刑。一年前他们没有这么多机会这几个月,要处决的“典型犯人”明显增加了。一周之内,无论何时,都有类似的好戏上演。他们的教师可以自由地安排这类政治教育。

罗尔夫总是心不在焉。他不喜欢室外,夏天的阳光会让他双眼灼痛,入冬以后天气又太冷。对于死去的人是谁,他并不关心。绞刑架上的人总归犯了一些罪,通敌啦、搞破坏啦、攻击元首啦,偶尔还有一些私生活不讲道德的男男女女。在负面的政治教育以后,他们又会接受正面的奖励,在礼堂里听一些英雄故事。绞刑架上的是其他人,报纸上的德意志民族英雄却近在咫尺他们还年轻,只要多打空几盒枪子儿,多吃几盘牛肉或香肠,让自己强壮、残忍得像一头狼;荣誉是挂在门框上的槲寄生树枝,踮起脚就能够到。他们固执地相信自己同可耻的例外相去千里,正如他们固执地相信自己同幸运儿一线之隔。

然而他的请假却非出于厌恶罗尔夫悄悄打算,到柏林送别他即将上前线去的老朋友。

他提前买好了车票,准备了礼物,一把寒光飒飒的老匕首。据说它和某个古老的贵族家庭有联系,是骑士荣誉的象征。但时间来到希特勒的时代,再古老、再庄严的文化也难逃被改造的命运:它的侧面被镶嵌了一个代表党卫军的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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